遇見小王子的玫瑰,在嘉明湖(上)
作者 /玉山小米草  日期 /2007-04-04
 
 
你永遠永遠必須對你所馴服的東西負責,
你對你的玫瑰花有責任。
狐狸這樣對小王子說。



1.
只是,來歸還一樣東西。她淡淡的說。


那時候隊上的伙伴到嘉明湖去取水了,事前我們並不知道避難山屋的水源因為921地震而枯竭了,因而沒有從第一天的營地背水上來。他們大概在下午三點半從山屋出發,預計要花五到六個小時往返。晚上七點多山屋附近漫起了大霧,無線電又通訊不良,我有點兒擔心,又不能做什麼,只好踱步到外頭,抽煙。


我坐在石頭上,蜷起腳,緩緩的吸了一口煙,四周靜得只聽見煙燃燒的聲音。霧中夾帶著雨絲,在黑暗中無聲的、以著難以察覺的速度逐漸的濡溼我的pile帽。一根煙還沒有抽完,月亮從霧中露出臉來,四處突然明亮起來,山徑上石頭的影子也清晰了起來,月的周圍則因為水氣過多而泛著一圈光暈。


好圓的月亮啊,他們在湖邊應該也可以看見吧?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這樣想,為了打發漫長的等待時間,想到中間時,又強迫自己重頭想起,在這期間同時又抬頭確認了一次月相--其實今天的月亮並不是滿月,而是在東邊缺了一些些,是那種若有似無、無法確定但肉眼的直覺又能感覺到不是正圓形的缺法。


隨著月亮的出現,有人從山屋走了出來,我怕他被我嚇到,便把頭燈打開,還輕輕的咳了一下。出來的是一個女孩子,身材比我高,年紀比我大一些。


「抽煙啊?」她問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


從她清秀的臉看起來,年紀應該還不到三十歲,頂多三十出頭,應該算是那種話不多但容易親近那一型的,而且是屬於會用腦子的那種女生(到了這個年紀也該會用大腦了),很可能是因為她挺瘦的,所以讓我這樣認為。我喜歡瘦的女孩子,也喜歡有大腦的女生,當然,如果是直髮就更完美了,可惜她戴著毛帽,連耳朵都蓋住了。


「也是要去嘉明湖嗎?」我問。
「嗯,只是,來歸還一樣東西。」她淡淡的說。

霧越來越濃,月亮又再度隱沒,雨竟然大了起來,連手上的煙溼了。


「是David duff嗎?」
「是啊,淡煙。」


他也是抽這種牌子的煙。她輕輕的說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不自覺的對著空氣說,我覺得有些尷尬,不知道要不要接口問下去,最後還是決定閉嘴。


取水的人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到山屋,大家草草填飽肚子後便睡了。雖然用了充氣式的睡墊,也睡得很擠,我還是冷得失眠了。真是要命。折騰了一夜,半夢半醒之間被叫醒吃早餐,沒想到山屋裡已經人去樓空,除了我們,其他隊伍都出發了。昨晚在月光下認識的新朋友也走了,不知道她是要下山還是跟我們一樣要去嘉明湖。在山上認識的朋友總是這樣,即使是睡在一起,卻連名字都不知道,常常都是在山徑上擦肩而過,互相加油打氣,從此便不可能再相見,緣分短暫得就像天上那些造形奇特的雲朵,總是稍縱即逝。


吃過早餐之後,我們便往嘉明湖出發。一路上,馬醉木、杜鵑、圓柏、冷杉全都凍滿了霧淞,連步道上的石頭都結了一層薄冰,很難著力,加上風也不小,走到半途,我的頭髮竟然結了一層白白的霜。繞過向陽北峰之後,終於進入三叉山的大草原,因為極低的溫度和足夠的水氣,放眼望去盡是銀白色的草原,遠方稜線下的冷杉林也成了銀色的聖誕樹,就連叉路口木製的路牌也布滿了冰晶。我第一次看見這樣銀白色的奇異世界。


沿著三叉山腰繞(幾乎把三叉山繞了一圈),翻過最後一道平緩的稜線,終於看見美麗的嘉明湖靜靜的躺在綠波盪樣的草原之中,湖水因為冬天水量較少,四周露出一圈褐色的石頭和泥土,以著一種沉默而寧靜的結界連接著綠色的草原,走在那結界上,環湖一周會有什麼感覺呢?湖水拍打著石頭的聲音,聽起來又會像什麼呢?


而霧,從稜線上一湧而下,隨著風,輕輕的拂過整個湖面,才一下子湖就不見了,霧並不是像薄紗那般將湖和草罩住,而是以著渲染的手法、像是顏料滴進水中的那種擴散方式,將眼前的一切逐漸染白,因此有一部分的時間裡,整片綠毯會從深綠慢慢的白化,像是電視劇中的淡入淡出,令人有一種進入夢境的幻覺。而那湖面便從映著草坡的墨綠轉換為灰白,之後便消失在迷霧之中。


不久,一陣風起,霧又散了,天空竟然晴了,湖面映著藍天白雲,閃著燦爛的陽光,那橢圓形的池,幻化成了草原上的一顆藍寶石。


下到湖邊的路,在草原中蜿蜒,步道因經年累月的踩踏,寸草不生,活像是在綠色的絨布上縫了一條拉鍊。下到一半的地方,我看到她坐在步道旁邊。看樣子已經到了好一會兒了,她正在畫畫。


「不冷嗎?」她的手沒有戴手套,握著藍色的粉彩筆,用力的連關節都泛白了,手指頭卻凍得紅紅的,還微微的抖著。


「冷死了」她笑著說,十分燦爛,看得出來十分興奮,「我不會畫畫,只是覺得很好玩。」她的笑容中透著一股羞澀,像是被抓到作錯事的小孩一樣。

「有自信一點,我覺得你畫得很好。」要是我來畫,肯定把一池美麗的夢幻湖水畫成馬桶裡的那灘水。


「騙人!你根本連看都沒有看過!」她把我的讚美當作客套。在那一剎那間,我發現逗她笑其實蠻有趣的。我們好像是認識很久的朋友。


不過那真的不是客套的讚美,雖然沒有仔細看過她的畫,可是藝術這種東西本來就很主觀,美的標準依人而定。她坐在綠色的草坡上望著橢圓形的嘉明湖作畫,看起來也是一幅很美的畫,她低著頭,手握著色鉛筆快速的上上下下,塗著一大片綠油油的玉山箭竹。霧氣要怎麼畫呢?還不時的自言自語著,我倒成了這幅畫的旁觀者,於是忍不住拿起相機,繞到更上方,以湖為背景,拍了一張她作畫的背影。


「他也喜歡拍照。」她聽到FM2的快門聲,回頭對我這樣說,「每回下山,房間床頭、牆上就會多一張他的攝影作品。」


「他是你男朋友嗎?」聽她提起過兩次,我忍不住問她。其實我並不是喜歡打聽別人隱私,也不愛說八卦,不過在這種未知數還很多情況中,如果我不問問那個不在這個時空的第三者是誰,恐怕故事是無法繼續發展下去的,所以我就不客氣的開口問她。


「嗯。不過,」她抬起頭望向遠方,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,「發生山難走了。」真是要命,我哪壺不提提哪壺。早知道就先問她的名字。真希望可以把我問的蠢問題吞回去。


「沒有關係,我已經可以接受了。」她發現了我的尷尬,給了我一個微笑。


「失蹤嗎?」我想管住我的嘴巴,不過好奇心還是快了一步。


「不是,是墜崖。」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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